1948年，雷霆万钧的全国解放战争决胜在即，新中国的曙光已显现在东方地平线上。在历史鼎革的弘大变局迫临之际，中国共产党和她的领袖们高瞻远瞩，励精更始，为创建一个多党合作、政治协商的治国理政新体制，并为新生的人民共和国奠定广泛爱国统一战线基础，中共中央发布了旨在召开新政治协商会议的“五一口号”，邀约国内各民主党派领袖人物、社会各界知名民主人士，参加新政协会议，共襄人民共和国的建国大计。于是，便开始了民主人士北上进京，共商国是的历史壮举。躬逢其时，古老的青州再次重彩亮相，进入到这一历史的聚光镜中。1948年3月，中共华东中央局（以下简称华东局）、人民解放军华东军区进驻青州弥水之滨的闵家庄，山东省政府亦同时进驻毗邻的闫刘村。青州一举成为华东区的政治军事领导中枢和战略后方。因此，她当然地成为民主人士入鲁北上这幕历史活剧的主要舞台，演出了一幕声情并茂、隽永史乘的高潮剧情。

一、浩歌登程

1949年早春二月，继前两批居留香港的民主人士渡海北上，假道哈尔滨、沈阳进京后，中共中央指示驻香港的中共上海局、中共香港工委、新华社香港分社，组成第三批留港民主人士北上团队，乘船渡海，登陆烟台，经由山东解放区进京。经过严密策划，2月27日夜，驻港党组织避过国民党特务布控，安排留港民主党派负责人、新闻、出版、教育、文艺界知名民主人士陈叔通、马寅初、柳亚子、郑振铎、叶圣陶、张志让、张 伯、沈体兰、傅彬然、徐铸成、赵超构、宋云彬、包达三、王芸生、万家宝（曹禺）、邓裕志、冯光灌、郭绣莹、项伊朗、项绵州，并柳亚子夫人郑佩宜、胡绳夫人吴全衡、叶圣陶夫人胡墨林、曹禺夫人方瑞、郑振铎之女郑小箴、包达三之女包启亚共27人，先后登上悬挂葡萄牙国旗的“华中号”海轮，于2月28日午后一时启航，开始了这次越海北上，取道山东的非常之旅。

▲1949年2月，前往解放区的部分民主人士在轮船上合影

航船一路乘风破浪，穿越南海、东海，进入黄海，民主人士一行视狂风恶浪为以壮行色，引旭日出海为乾坤新造，心向光明，浩气荡胸，憧憬新纪，心潮逐浪。清光绪29年（1903）癸卯进士、翰林、著名耆宿贤达、73岁高龄的陈叔通，豪情满怀，发为浩歌：

迟暮长征两鬓皤，未除元恶肯投戈。

画疆王气成狐鼠，夹岸军声乱鸭鹅。

姑息终贻他日祸，纵淡遥忆故人多。

正如夜尽力迎曙，回首中原发浩歌。

原任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、中国民主同盟中央执行委员、民革中央常委兼秘书长、诗词大家柳亚子，年届花甲，壮心不已，放情唱道：

六十三龄万里程，前途真喜向光明。

乘风破浪平生意，席卷南溟下北溟。

二、入境山东

中共中央对民主人士北上至为关切，倾注了巨大精力，此次第三批民主人士由港启程前，即专电驻青州的华东局、华东军区，要求将接待民主人士入鲁北上，作为一项严肃政治任务，制定周密方案，赤诚倾力相待，避免任何失误，以此充分体现共产党人与爱国民主人士同心共济，真诚合作的政治立场和博大襟怀。据此，当“华中号”轮船尚在海上遏浪北进之时，在青州，华东局、华东军区已就接待民主人士入鲁北上作出了预案。从民主人士入境山东的行程路线、接待规格、居停观览、饮食起居、行途用车、医疗保健、安全保卫诸方面，作了周密部署准备。由华东局交际处将青州基督教堂专辟为招待所，接待民主人士饮食起居。由华东局交通部、联络部、华东军区后勤部、卫生部、保卫部共同参与，选调政治、军事业务素质优良可靠的人员，组成民主人士的警卫、医护、服务人员和车队司机，并做到从入境到出境，全程保卫保健。

3月5日一时许，“华中号”轮船经过6昼夜的颠簸航行，安抵渤海湾头的烟台港。民主人士登岸后，受到烟台党政军负责人的热情迎接和周到接待。华东局、华东军区组织的警卫人员、医护人员和车队司机由此就位，各司其职，进入角色。其中，民主人士一人配一卫士，随行警卫，全程保护。4名医务人员日行询疹，全程保健。车队司机日查车况，安全驾驶。3月6日晨，华东局秘书长郭子化、宣传部副部长匡亚明、华东军区保卫部长郑文卿等，专程自青州经莱阳赶抵烟台，代表华东党政军方面和解放区人民，对民主人士抵达山东解放区，表示诚挚欢迎和慰问，并告民主人士，已电告中央诸公安全入鲁。中央复电甚感欣慰，并祝诸公身体健康，行程愉快。民主人士一行颇感欣佩。

尔后，一行人由烟台而莱阳而潍县，作了5天居停观览，与党政军民诸方面人士作了亲身接触，所见所闻，观感良多，此不赘述。

三、青州纪行

3月10日，华东铁路总局为民主人士专备的卧车一节、头等车一节抵候潍县火车站。晚6时，民主人士一行登车西行。8时抵青州火车站，华东党政军方面多人已在站内迎候。一行人驱车入青州城内基督教堂招待所，交际处已备好接风洗尘的晚宴，业经培训的服务人员礼貌热情，服务到位。著名教育家、文学家叶圣陶在日记中载述：“即以招待客人而言，秧序以有计划而景然，侍应员之服务，亲切而周到，已非以往所能想象。坐憩之顷，有如归之感。”3月11日日记中，又载述了对当时青州城内一隅的观感：“（上午）11时后，与彬然出门散步，房屋多坍塌毁坏，街上行人极少。此地经拉锯战多次，损坏重矣。出南门，城墙厚实，门框高而深，过于吾苏。反身而行，见一天主堂，钟楼两座高耸，建构颇好，其中已无教士，现居军队。”

▲华东局指挥部旧址

3月11日午后二时，民主人士一行驱车15华里，至华东局、华东军区驻地闵家庄。华东、山东两级党政军领导机关出迎的有：华东局常委、宣传部长、华东军区政治主任舒同，华东局委员、秘书长郭子化，华东军区副参谋长袁仲贤，后勤司令宋裕和，保卫部长郑文卿，华东局宣传部副部长匡亚明，华东局办公厅交际处长张铁民；山东军区第一副司令员许世友，山东分局秘书长刘贯一，分局宣传部长彭康等。是时，华东局、华东军区主要领导人中的中央委员、侯补委员陈毅、饶漱石、康生、黎玉、粟裕、张云逸、张鼎丞、曾山等，正在河北西柏坡参加中共七届二中全会，故未得参与这次盛会。二时半，华东局举行欢迎茶会，对民主人士入鲁北上，莅临青州，表示热忱欢迎，并要略报告了全国解放战争的胜利形势、山东解放区的民主建政、土地改革、大生产大支前运动和经济文化建设诸方面的成就，诚恳欢迎民主人士批评建言。茶叙中，宾主问答惟求其详。民主人士皆从风雨如晦的国统区潜行香港，这次又从香港来到天朗气清的解放区，一路走来，亲见亲验了解放区的崭新气象，人民群众对共产党的衷心拥戴，两相对比，不啻天壤，由此得出一个确信不疑的同感共识，只有代表人民大众根本利益，且以为人民服务为宗旨的中国共产党，才能创建和领导一个自由民主、繁荣昌盛的新中国，更为能够躬与共产党领导的创建新中国的伟大事业而感奋不已。民主人士中，不少与华东党政军负责人为旧雨契阔，更多有慕名未见的识荆之喜，旧雨新知，际会风云，把盏话旧，啜茗快谈，闵家庄一时沉浸在融融春意之中，极富诗人情怀的柳亚子，对华东、山东两级领导机关负责人的真情厚待，逊谢不已，各赠诗相酬。

下午四时，两级领导机关为民主人士举行欢迎盛宴，旨酒醇香，肴馔满席，宾主频频举杯，各各陶然微醺。至6时，宾主共入大会堂。大会堂者，木构平屋贯十大间，宽敞通透，中间设一舞台。至时座中已满，为两级领导机关团（县）级以上干部500余人，此为华东局正式欢迎大会，由郭子化主持并代表华东局、华东军区致主欢迎辞；许世友代表山东分局、山东军区致副欢迎辞。时任民盟中央委员、民盟中央机关刊物《民主生活》主编的宋云彬，在日记中载述：“有一司令官名许世友者，发声宏大，措辞简捷，余笑语同座者，此莽张飞也。”民主人士有陈叔通、柳亚子、郑振铎、张志让、叶圣陶、张纟冋伯、曹禺等8人相继登台演讲。叶圣陶致词谓：“来解放区后，始见具有伟大力量之人民，始见廉洁奉公之军人与官吏。其所以致此，则由此次解放战争实为最大规模之教育功课，所有之人皆从中改变气质，翻过身来，获得新的人生观也。希望中共作得美好，为新中国立不拔之基。”原任青州市长，时任华东局宣传部文艺处长的冯毅之，在日记中载述：“晚上参加了一个欢迎会，是欢迎从香港来的民主人士。在会上有七八个人讲了话，讲得诚恳而激动。赞扬了人民解放军的新品德和经过解放区时的新人新事新气象。著名剧作家曹禺很激动地说，我来到解放区以后，才看到了人类最宝贵的灵性与爱。我过去的作品很不象样，都是半殖民地的作品，没有革命斗争的意义。今后一定诚心诚意向解放区文艺工作者学习，向广大人民学习，改造自己，写出进步的作品。”

（冯毅之《风雨沧桑一百年》）。

晚9时，在铿锵锣鼓，悠扬京胡声中，华东军区胜利剧团为民主人士演出了《空城记》《三岔口》《御碑亭》《芦花荡》四出传统名剧。演员唱念做打的上佳功力和精彩表演，博得众人掌声阵阵，颇致赞赏，至午夜二时方意犹未尽返寓就寝。

▲华东保育院

3月12日上午11时，民主人士参观了设在青州大官营村的华东保育院，对华东局领导人曾山夫人邓六金（保育院政治协理员）、魏文伯夫人李静一（保育院院长）主持的保育院及解放区的保教事业肯至赞誉。叶圣陶日记详述：“儿童自不足两岁至四五岁，凡八十五人，皆工作人员之子女，父母俱出外任事者。一切皆由公家供给，幼儿每二人共一保姆，较大者则四人共一保姆。每日并点心进食五次，吾人到时方第二次进食，食品为馒头与小米粥。观儿童脸色多红润而肥胖，惟衣服不甚清洁。然庭中方曝晒被褥多条，卧榻之上被褥亦整洁。卧榻为木板，以大砖支之。每榻睡二儿。儿童较大，则送入保育小学。此虽一鳞一爪，已可概见。夫妇二人从事工作，子女不复需照顾，而托儿所之照顾颇不坏，其能专心于工作可知矣。”

午后二时，民主人士驱车40华里，抵华东军区设在青州东朱鹿村、西朱鹿村、郭家庄的华东解放军官教导总团一分团参观。叶圣陶日记载述：“教导团者，收容投降军官之所。蒋军投降军官总数在一万以上，华东之团共十四分团，我人参观者为十四分团之一。在一堡寨中分组而居，多为将级之人。”民主人士邀约被俘国民党军高级将领10余人进行谈话，内有潍县战役被俘的九十六军中将军长陈金城、少将参谋长李友尚；济南战役被俘的国民党第二绥靖区中将司令官、山东省政府主席王耀武、中将副司令官牟中珩、少将参谋长罗幸理、整编第三师少将师长晏子风、整编七十三师少将师长曹振铎、山东保安司令部少将副司令聂松溪等。叶圣陶日记又述：“其中最著名者为王耀武，此外多为军长、参谋长，余不能记其名。王耀武先发言，自谓始臻光明正路，知忠于一人之非。又谓在此学习，读书讨论大有兴味。此间待遇甚优，颇为感激。以余观之，待遇被解放军官以最后之友谊，此为最有效力之一点。所谓宽大政策之道，于此见之。复参观其宿所，一切生活方面之劳动，各自为之。此辈在蒋管区，固莫非婢仆侍奉之时殊人物矣。”宋云彬日记载述：“余素识王之参谋长罗幸理，特与交谈十余分钟。王耀武以下三四将官向余等作了简短报告。王谓已读小册子及哲学书凡二十余种，颇能领悟。彼等对解放军之宽大，皆表感谢，并愿今后能为人民服务也。晚，刘组织部长向余等谈王耀武被俘经过颇详。王耀武被俘后，送入军官团，忽有所悟，自撰一联云：‘早进来，晚进来，早晚要进来；先出去，后出去，先后都出去。’又写一横额‘你也来了！’”

3月13日下午3时，淮海战役中被俘的国民党徐州“剿总”中将副总司令、新华社公布的43名国民党头等战犯之一的杜聿明，被解至青州基督教堂，接受民主人士质询。宋云彬日记载述：“三时许，杜聿明被带至招待所（基督教堂），与余等相见。杜为战犯，故足加脚镣，状至狼狈。振铎等均向之质问，彼答辞狡猾，但亦承认济南撤退时曾奉蒋命放毒气。余问：君与杜斌丞同族，杜被捕后何不出全力营救？答称：当时曾发一电向蒋解释。余谓：以汝当时之地位，苟能尽力营救，杜先生必可免一死，而汝竟只发一电，显系搪塞无诚意，即此一端，可见汝之毫无心肝矣！杜闻言，俯首不答。”柳亚子日记载述：“闻战犯杜聿明解来大礼堂，即赴会鞫之，余与絅老发言最凌厉，该犯唯唯而已。”

当日下午4时，华东局、华东军区、山东分局、山东军区负责人舒同、郭子化、袁仲贤、宋裕和、许世友、刘贯一等，前来基督教堂招待所，为民主人士举行饯别宴会。席间，诸首长与民主人士干杯频频，别情依依，互道珍重，后会可期。5时，诸首长亲陪民主人士一行至青州火车站，并送入卧车。7时发车，郭子化直至此时下车，与民主人士一一握别，共道大军不日渡江，江南即可再见。列车在夜色中徐徐开行，长鸣的汽笛向青州作了最后的道别。

此次民主人士入鲁北上，自东而西，横贯齐鲁，依次经过了山东解放区的烟台、莱阳、潍县、青州、济南、德州，每驿只居停了一天一夜，唯于青州居停三天三夜，盖因青州为华东党政军领导中枢，民主人士在这里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接待，领略了最多内容的见闻，留下了最深记忆的观感，从而完成了这次入鲁北上观览纪行的高潮章节。华东局、华东军区不辱使命，尽善尽美地完成了中央指令的任务，而作为它们的载体，青州亦从此在她的史册上，写下了永不磨灭的光彩一页。

（文/张国新  李建国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