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仲夏，笔者拜望了革命老前辈李茂德。李老身材高大魁梧，白皙的肤色，长方脸膛，清眉慈目，虽年值87岁高龄，依然思路清晰，爽朗健谈。他当过步兵，从齐鲁大地一直转战到南疆边陲；后来成为海军航空兵，以惊人的毅力重返蓝天，事迹感人至深。

转战南北

李茂德，祖籍山东省邹平县韩店乡耿家村，1933年出生在一个自给自足的家庭。他两个哥哥两个姐姐，他是最小的一个。祖父看他聪明机灵，送他入学读书。只有冬春农闲季节，村里才有个老师开班授课。他先是读国民政府的课本，后来读共产党的课本。因战争频繁，时局动乱，读书断断续续，直到14岁才读完高级小学。1948年邹平县解放，这年冬天，北海地区号召有志青年参军入伍。“一人参军，全家光荣”，祖父相信共产党，积极支持他参加了解放军。

1949年伊始，他被编入渤海军区新兵团1营2连，在长山县进行军事训练。三个月后，分配到第2野4兵团13军警卫团1营当战士。不久，调往大汶口，到山东铁路警备旅当警察，维持车站治安，防止敌特搞破坏。时间不长，调到第2野战军4兵团13军警卫团1营，参加渡江战役。渡江之后，他随部队风餐露宿，攻城克镇，一路南下，直抵广东省肇庆市。一次，执行紧急任务，天不亮就冒雨出发急行军。当时李茂德只有17岁，个子矮小，身体瘦弱，背着几十斤重的枪弹给养，刚开始还能跟上趟，慢慢气力不支，落在后面。副班长年龄较大，身高体壮，看他气喘吁吁，二话没说，替他背起枪支子弹，拽着他向前跑。不料被连长发现，批评李茂德不勇敢。副班长解释说，他才多大的孩子啊，天天负荷急行军，满脚磨起水泡，能跟上行军就不错了。连长自知说错了话，边向他道歉，边替他背起给养袋子，鼓励他前进。这件事儿令李茂德感触很深，当笔者问他南下征战情况时，他不谈战功，首先讲的就是这件事。他说解放军官兵一致，知错就改，关心战友胜过亲兄弟，体贴关怀刻骨铭心，为他后来战胜重重困难，提供了精神动力。

在战火的历练中，李茂德迅速成长为一名勇敢善战的战士。1949年4月，解放军进入云南深山中剿灭残余的国民党部队。在一次战斗中，李茂德手握冲锋枪，第一个冲入敌人老巢。打的敌军死的死、伤的伤，缴获了许多战利品，他从敌人的被子底下搜出一把高级手枪，虽然十分喜欢，但他毫不犹豫地把交给了上级。他非常自豪地说：“在云南剿匪，听到解放军的隆隆炮声，敌军就望风而逃。我们步兵跟在炮兵后边小跑，溃败的散兵游勇遇到我们，个个举手投降，很少有人抵抗。什么叫兵败如山倒？那时的国民党军队就是。”在云南剿匪中，李茂德作战英勇，多次立功，由战士晋升为班长。

翱翔蓝天

1951年底，抗美援朝进行的如火如荼。上级在步兵中招收海军航空兵，李茂德被推荐参加航空兵的选拔。就在他梦寐以求的期盼中，政审遇到了麻烦，外调说他出身富农。这怎么可能？他家虽然富庶些，但从未雇人劳作。经再次调查，原来是祖父口快心直得罪了人，被人诬陷了。澄清事实后，他顺利通过政审、考试、体检，成为一名海军航空兵。他先在青岛海军航空学校预科大队1中队训练3个月，又在河北涿县等海军航空学校1大队2中队、海军第1航空学校3大队1中队和5大队1中队学习深造， 1954年终于成为海军航空兵第9团1大队飞行员。

理论掌握后，试飞是关键。开始，由教练员带领试飞，连续起落6次无误后，由学员独立起飞降落。李茂德第一次独自单飞，上午还算顺利，下午由于天气不好，能见度低，降落时的高度、下滑速度、着地斜度掌握失误，飞机着陆时机掌握不好，巨大猛烈的撞击力，把飞机反弹到30多米高，随即又向地面滑落。在场观摩的首长、教练员、飞行员人人都捏了一把汗，一旦撞坏机腹，油箱失火，会机毁人亡，造成重大事故。千钧一发之际，李茂德沉着冷静，迅速做出判断，记起教练员的叮嘱：飞机下滑时要稳，机身应先向下斜滑，待接近地面时再拉平机身，缓冲飞机与地面的撞击。他当机立断，重新拉起飞机，调整好姿态，按规程操作，飞机终于安全降落。李茂德惶惶不安地钻出机舱，等待首长的处分。谁知首长对他安慰有加，表扬他机智勇敢，转危为安，并要他住院休养。他说自己没伤着没碰着，不需要住医院。首长说他精神有些紧张，需要要好好调理。他住院后，听说领他试飞的姜教练员替他受了处分，心里很愧疚，下决心改掉粗心毛躁的毛病。从此，他谨慎驾驶，严格操作程序，飞行技术越来越好，再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故。1960年，他们在舟山群岛附近进行军事演习，叶剑英元帅检阅之后接见飞行员，望着他魁梧的身体，拍着他宽厚的肩膀说：这才是咱们中国的飞行员！1963年5月，我国第一艘“跃进号”远洋货轮遇险沉没，李茂德所在部队参加打捞救援行动。期间周总理亲临现场指挥，在接见救援人员时，总理讲的最令李茂德感动的一句话就是“我是下来克服官僚主义的。”事后，总理与飞行员们合影留念，这张合影成为李茂德的传家宝。

▲20世纪60年代，拍摄于海南岛陵水机场

1963年抗美援越，飞行员们争先恐后报名参战，李茂德却因血压高未获批准。部队安排他到桂林空军疗养院住院治疗。血压依旧居高不下，他非常苦恼，养兵千日用兵一时，国家付出那么多代价培养自己，眼看着同志们飞往前线杀敌立功，自己却躺在医院里疗养，难道再也不能翱翔蓝天了？他询问医生有什么好办法快速减肥，答案是节食锻炼。他意志坚定、立说立行，立即减少饭量，每顿饭只吃一小碗米饭。从早到晚不停地爬山、跑步，饿了就想想红军爬雪山过草地，再饿了就吃点水果，坚持少吃主食。几天下来，他脚上磨起了泡，大腿里子磨出了血，他全然不顾，仍然按照自己制定的计划，每天运动10小时以上。医院不放心，派护士跟着他锻炼，护士累得走不动了，只能在山下等他。苍天不负有心人，一个月后，他的体重降到70公斤，甩掉了36公斤肉，连他自己也感到惊奇，一天1.2公斤肉啊，扔到哪里去了？经医生检查，他的血压从160 /100降到120 /80毫米汞柱，血压完全正常了。他兴奋异常，医生同意他回到部队，但要求他坚持锻炼，但要降低强度，注重饮食控制。他回到上海，回到军营的宿舍，老伴都一时没有认出他。团长去探望他，注视良久，才开玩笑地说：你猪八戒变成孙悟空了，真的不认识你了。在营地，他坚持每天跑步，星期天老伴骑着自行车跟着他跑，一气跑下来就是5千米。他的血压一直没有反弹，始终控制在正常范围内。他又重新登上飞机，翱翔蓝天十几年。他的事迹轰动了全师，师部号召全体指战员向他学习，学习他坚忍不拔的毅力，学习他为革命事业刻苦锻炼的精神，并为他荣记三等功。海军报以《重上蓝天》为题，报道了他的事迹。

李茂德说他最大的遗憾，是自己没有击落过敌机。1964年，李茂德晋升为海军航空兵第18团2大队副大队长。1966年，奉命驻守海南岛，守卫祖国南大门。这天本来应该他值班，因为春节放假期间，他一直替同志们值勤，团长便安排另一位副大队长陈武禄替他值班，让他休息休息。当时，美越战争还没有结束，两架美国航载机，从台湾飞往越南，不知是迷航，还是蓄意入侵我领空。正在值班的陈武禄接到指令立即驾机起飞，飞行员王顺义驾僚机护航，共同追击敌机。追至300米以内，开炮将两架美机击落，残骸坠入南海。此举轰动了全国，后来还上了教科书。陈武禄和王顺义二位英雄受到毛主席和周总理的亲切接见，双双荣立一等功，所在大队荣立二等功。每每提到这件事李茂德就扼腕叹息：好端端战斗的机会竟然擦肩而过，成为终生遗憾。

▲1990年12月，参加军干所荣展室展览留影